月光、烏鴉、蒸氣龐克

陰雨濛濛，讓火車的玻璃窗都凝上了一層冷霧。 黑制服的男子右手斜倚著金髮，左手挾著電報，正以極快速度閱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 當他讀得入神時，有名未料到的嬌客走進車廂，打擾了他。

「是亞瑟先生吧？」 被稱作亞瑟的男子聞言抬頭。站在面前的女子有頭亞麻色短髮，細窄的眼窩，上翻的鼻頭旁有大熊座形狀的雀斑。 「是的，女士，有甚麼事情嗎？」 「啊，我叫莎拉，是鑄幣人的女兒。我一聽聞傳奇帝國執法官竟然和我同車，就實在忍不住想跑來打聲招呼。介意我加入你嗎？」 亞瑟淺淺一笑。

「歡迎。」 莎拉聽亞瑟這麼說，也不客氣，一屁股坐下來：「欸，是不是真的阿？那些關於先生的傳說？」 「莎拉女士您是指？」 「聽說亞瑟先生，只靠一把改造過的紳士短銃，就殺死了碎脊者。」 「是。」 「那地底魚人呢？東馬沙的雙頭狼人？子宮蒐藏家呢？都是亞瑟先生憑一己之力逮捕的？」

亞瑟苦笑，像是不太好意思：「是啊。」 「那先生這次又是為了甚麼案件而來？」莎拉興奮地湊向亞瑟，一股濃郁的白茉莉香撲鼻而來。

亞瑟瞥了瞥電報，抿抿唇，微微拉開兩人距離：「是一名叫安眠孤鴉的連環殺手。」 「安眠孤鴉？他做了甚麼事情？」 「他已經殺死了三十六個人。」 「再說詳細一點好不好？」 「嗯，根據報紙上寫的，他會懲罰褻瀆屍體之人。」 「褻瀆屍體？是指在墳場挖出屍體，為了盜墓，或者解剖屍體啊，甚至滿足獸慾的人們嗎？」 「對，倖存的目擊者說，他的雙腳被鋸掉了，所以只靠翅膀飛翔移動。而木製義肢，僅是為了讓他支撐身體。他戴著烏鴉面具，手持白金製的機械懷錶。會在夜晚罪人出沒墓地時，突然出現在遠方，傳出齒輪的喀喀喀聲，不知道是機心齒輪，還是來自地獄的笑聲。總之，在第十下時，他會像閃電般移動，用骨柄刀切開受害者的胸膛。」

「好、好可怕啊。」莎拉掩住口鼻，她搧了搧風，又回復元氣道：「幸好有我們的傳奇執法官，亞瑟大人！帝國人民才不至於籠罩在那些惡徒的陰影中。」她忽然一個撲身，緊緊抱住了亞瑟。 她含住亞瑟耳垂，以甜膩誘惑語調說：「加油啊，大人，認真的男人最讓女人性慾高漲了。」

亞瑟推開了莎拉，面色尷尬：「莎拉女士，請別這樣。」 「哼，不解風情的男人。」 她一個嬌嗔，俐落起身，作勢就要走出車廂。

「等等。」亞瑟喊住了她。 「怎麼？改變心意了？」 「請把我的白瓷袖扣還我，那是我的傳家寶物。」

被執法官抓到現行偷竊，莎拉差點停住呼吸，但表面還是不動聲色：「真是人不可貌相呢，」她把瓷釦拋回給亞瑟，故作輕鬆：「沒想到這麼靈敏，不過，傳奇先生，身為執法官，手腕有刺青的形象是不是不太好？」 亞瑟淺咳一聲，他發現自己因為失去袖扣，而露出前臂，新月狀的紋身頓時暴露。他趕緊收拾：「這是我家鄉的月亮，我想用來記得自己的親人。」 莎拉見情勢轉變，順勢逃之夭夭。

亞瑟也不追究，嘆了口氣，繼續閱讀相關事件的電報。

到達黑土鎮時，已經接近黃昏了。 亞瑟沒有心情休息，直接開始打聽最新一位受害者的遺孀。

他是個船夫，被發現時，全身血液都被放乾，屍體長滿蛆蟲。 他的妻子不敢回到那片墓地，就草草立了十字架，將屍體埋在屋外的一棵白樺木下。

亞瑟拜訪時，船夫的遺孀正跪在十字架前慟哭。

年約五十的矮胖女子，以缺牙的口音重複：「他是個好人，為什麼要這樣對他？」 「夫人。」亞瑟呼喊。 她沒有回應。 「我是帝國派來的特別執法官，來調查您夫婿的死亡。」 她止住哭聲：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妳願意……」 「不願意！」她突然站起身：「少假惺惺了！你們這群女王的警察，死了像我們一個賤民，只是來隨便看看，好像真的有在辦案，回去敷衍敷衍！不久後就遺忘了！」

沒想到，態度本來很溫和的亞瑟，竟也忽而強硬起來：「不，妳錯了，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樣，我發誓我會將兇手繩之以法，我們走著瞧！」 婦人貌似受到驚嚇，但立刻又回復鎮靜：「少虛偽了！」 她頭也不回，步至家中，深鎖大門。

亞瑟留在原地，神色難堪。他長長地吐了口氣，有點責怪自己的衝動。正打算離去時，卻被一名男子叫住。

「大人。」 是名粗壯的男子，他肌膚黝黑，雙掌佈滿老繭。 也是個水手，亞瑟心想。

「若是不介意，請讓我幫助你吧！」 「你是？」 「我是阿奇，被殺死的人是我哥哥，我聽到你說的話了，請務必讓我幫忙！」 他手舞足蹈的模樣有點滑稽。寬闊的上顎讓他活像隻黑猩猩。

「謝謝你，但這很危險，我只需要人提供情報就好。」 「不不不，執法官大人，您不懂，我哥哥是位善良的人，他不該落到這個下場的！」 阿奇比亞瑟還魁武，卻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跪下來求情。

「我的哥哥，帶著她女兒，我的姪女，我最愛的小雪莉去釣魚，卻不慎翻了船，小雪莉就這麼，啊，我可憐我可憐的小雪莉……」 「你先冷靜下來。」

但阿奇無視亞瑟，繼續氣喘如牛道：「我們出席葬禮時，大家都悲傷的發不出聲音，現場一陣死寂，沒想到，我和我哥哥都發誓，我們聽到地底下傳來哭聲。」 「哭聲？」 「對，於是我和哥哥當場就想把墓挖開，但在場所有人都說我們瘋了，要阻止我們。最後，我們只好半夜再回到墓地……」 「於是就遇到了安眠孤鴉？」 「對，但其實他騙了我，他比約定好的時間早到了兩個小時，我發現他時。」阿奇只剩下不成調的單字與哭泣。 「所以，你願意幫助我？」亞瑟搭住阿奇雙肩，他的麻布早被淚水濕透。 「對，我甚麼都願意。」 「那麼，」亞瑟嚥了口水：「你願不願意當安眠孤鴉的誘餌？」

※

當晚，亞瑟與阿奇就來到了最後一次目擊連環殺手「安眠孤鴉」的墳場。 月色很美，讓大地鍍了一層骨白。 但氛圍莫名詭譎，黏膩的泥巴與腐爛味讓亞瑟肺部很不舒服。 他躲在陰溝，靜靜地瞪著阿奇。

在一盞掛了煤氣燈的木杆下，有名幾乎融進夜色的黑人正揮動鐵鏟，屏氣凝神地刨土。 阿奇已經整整挖了一個多小時，亞瑟有點心煩。 當帝國執法官打算放棄時，傳來了詭異的聲響。

滴答。

他豎起耳朵。

滴答。

「誰在那裏？」 果然，順著阿奇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幾公尺外有個不詳身影。 就像其他目擊者形容的，有著帆布翅膀，掌心放置機械懷錶的烏鴉面具怪人。 亞瑟掏出改良過的紳士短銃，瞄準連環殺手的頭部。

但執法官卻遲遲沒有開槍。他想要拚搏一把，他想親眼目睹，安眠孤鴉的殺人手法，只要在那連環殺人魔行兇的最後那刻，及時制止就好。
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

但那怪物的速度實在太快了。 他的帆布翅膀，竟真有超脫科學邏輯的運作能力。

兩人都還未反應過來，阿奇的咽喉就被骨柄匕首劃開了裂嘴大笑的口子。 鮮血像是噴泉，把安眠孤鴉面具的灰毛染得更黑。

安眠孤鴉停下來，像是失去動力的機關人偶。

碰！ 碰！ 碰！

亞瑟朝他的頭部連開了三槍。 安眠孤鴉終究仍是無法違抗神的物理法則，彈飛了出去。

亞瑟顧不得那麼多，狂奔至阿奇旁。 但那敦厚老實的水手還是身亡了。 亞瑟大嘆口氣，捧起屍體。

「啊，對不起。」 沒想到，阿奇最後，是替自己挖了墳。

整個事發經過，都被躲在巨大樹幹後的莎拉目擊。她摸了摸下巴，似乎不懷好意。 隔天，這消息還沒傳開，但莎拉心想，這也好，這樣她的計畫就會更加順利。 身為鑄幣師的女兒，莎拉也和其他同行一樣，深信不疑那個傳說：惡魔的鑄幣師，彼得，死前把能夠買賣所有人靈魂，地獄使用的硬幣模板，當作陪葬品帶進了棺材。 而按照線索，這裡是彼得的故鄉，所以有極大可能惡魔的鑄幣模板，就埋在連環殺手徘徊的墳場。 說不定，安眠孤鴉就是惡魔派來守護模板的使者。 總之，現在礙事的人都走了，莎拉當然可樂。

安眠孤鴉才被亞瑟解決不到兩天，莎拉就獨自在黑暗中帶著鐵鏟進了墳場。 「該死，這土怎麼那麼硬……」莎拉邊抱怨，邊更用力的揮柄，但反作用力讓她差點跌倒。 「彼得你這天殺的連下了地獄都不讓其他人好過啊！」

滴答。

「煩死了。」

滴答。

「咦？」 莎拉困惑地往聲音的來源看去。

月光下，安眠孤鴉的身影就在幾百尺外。

「怎，怎麼可能？你、你不是被亞瑟殺死了？」 莎拉難以置信地尖叫。

滴答。

莎拉也顧不得真相，丟了鐵鏟就是死命往前狂奔。

滴答。

她一個踉蹌，跌進了坑裡。 莎拉放聲尖叫，像是溺水時胡亂打水，歇斯底里的亂擺雙臂。 她在黑暗的坑中撞到了一具屍體。 她仔細一看。 是個戴著烏鴉面具，有著木製雙腿，頭顱被轟開大洞的怪人。 莎拉瞠目結舌。 這是昨天被亞瑟殺死的安眠孤鴉的屍體吧？那現在，追捕著莎拉的是誰？

那不明殺手已經來到了坑邊。

滴答。

他跳了下來。 卻沒有使用骨柄匕首，而是掐住了莎拉的咽喉。

「你……你是甚麼？」 莎拉一邊扭動身子掙扎，一邊試圖以雙手掰開對方手腕。 拉扯中，她突然看見了新月刺青。

「亞瑟？」

冒牌者停下動作。

莎拉感受到對方明顯動搖，繼續嘶喊：「是亞瑟吧？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？」

冒牌者揭開面具。 月色下，亞瑟的雙眼比鮮血還赤紅。 他一點都不溫柔，笑得如鬼怪般猙獰。

「為，為什麼？」 「既然妳都要死了，我就告訴妳吧。」 亞瑟舔拭嘴角，他的牙齒，就像山豬獠牙銳利。

「這是『月光兄弟會』的刺青，最古老的吸血鬼集會。」 「吸血鬼？亞瑟你是個吸血鬼？」

「是啊，」他傲慢笑著：「我的同伴們都太愚笨了，只會像是那些連環殺人魔行兇吸血，所以才會被人類捕殺。但真正厲害的怪物，是會隱藏在獵物之中的。」

「你先，殺了那些怪物或者連環殺人魔，然後再假冒他們幾天，藉機殺人嗎……」 「噢？果然如莎拉女士所說的，人不可貌相，妳也挺機靈的，我猜，妳會來這，是因為那個關於惡魔鑄幣師彼得的傳說吧？」 「呃……」

「那完全是個謊言啊，傻女孩，惡魔根本不使用硬幣當交易單位啊哈哈哈哈哈。」 莎拉突然停止掙扎。

「怎麼了？放棄了？」亞瑟語帶戲謔。

莎拉突然猙獰一笑。

「如亞瑟大人所說的，真正厲害的怪物，是會隱藏在獵物之中的。」

「甚麼？」 莎拉的肋骨化成了巨大的金屬鐵爪。穿過她的肉身和洋裝，緊緊扣死了亞瑟。 「你！」 亞瑟揮拳重擊，沒想到卻擊碎了莎拉的肌膚，露出底下的齒輪。

「機關人偶？！」

莎拉身旁的安眠烏鴉屍體，邊發出喀渣咖渣的齒輪聲，邊站了起來。

在坑旁，來了更多的安眠烏鴉。

「我們徘徊在這裡，並殺掉擾事者，是為了守護沉眠中的主人。」 「主人？」 「不過太幸運了，沒想到一石二鳥，竟然有吸血鬼自投羅網。既稀有又難捕捉的怪物，就這樣傻傻送上門，還中了計。我們謝謝你的心臟。」 「心臟？」亞瑟想要掙脫，卻對金屬鐵爪無可奈何。 「是吶，主人要靠吸血鬼的心臟做動能，才可以好好甦醒。」 「等等，你們口中的主人該不會是？」 「對啊，這下面沉眠著吸血鬼的天敵，遠古蒸氣巨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