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愛的夜

「鍾愛的夜。夜裏，人們不再言語，萬物轉而活躍……所有真正重要的事物又再度變得完整且安好。」——《夜航西飛》安東‧聖修伯里。

無光的夜中，煙火同時綻炸，軌跡宛若尾端束起的幾根羽毛。 那規模大到讓底下建築物都縮小了。 就像五彩繽紛的燃燒繡球花，插在人工的迷你銅罐中。

煙火之下，人臉恍惚，他卻在那之中清楚見到她閃爍熱情的雙眸。正亢奮地咬唇歡呼。

「老師你看，超級漂亮耶！」 「是啊，不過，妳都畢業五年了，別再叫我老師了。」 「對不起，習慣了嘛。」她回眸偷笑：「還有，老師，問你個問題。」

今天，因為濕氣較重，所以她擦了味道濃郁的香水。 他微微瞇眼：「甚麼問題啊？」 「你為什麼會想當老師呢？」

他杵了杵，恰好望見打光的噴泉，有粉紫、靛藍、草綠、淺橘的漸層。有對情侶趁著廣場的群眾驚呼時，偷吻了彼此。

「小時候啊，我與班上成績最好最受歡迎的人爭吵。但那時候，明明是對方的錯，可是他氣不過，就狠狠丟下句：『你這父母不要的，活該惹人厭。』當時，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。」 她側歪漂亮的白頸，默默點頭。他只好繼續說：「等我自己察覺時，眼淚已經停不下來了。而當時還有不少圍觀的同學，看到我像個女孩子那樣哭得泣不成聲，都大笑出來。而那時候，我們的老師，也只無動於衷的袖手旁觀。」

她吐息：「好啦，不繼續聊這話題了，我們去別的地方玩。」她挽起他的手，離開廣場，往人潮熱絡的街區而行。

她停下腳步，原來是被路旁展示櫃的蛋糕吸引。 兩人額角相抵，貼在玻璃窗前討論。 「老師老師，我想吃那幾個，抹茶夏綠蒂、大理石星空蛋糕、提拉米蘇、香草舒芙蕾、水蜜桃瑪格麗特……」 「也太多了吧？」 「啊啊，玫瑰那提蛋糕、烤布蕾、可麗露看起來也超棒耶，你想要吃甚麼？」 「唔，列日鬆餅、巧克力波堤、年輪蛋糕看起來挺不錯的。」 「真想要全部都買來吃耶，但是這樣我們就破產了。」

聽到她天真發言，他不禁一笑，突發奇想接話：「我們回家，用榔頭把日式澡桶敲成木條，拿去回收商賣，就有錢可以吃甜點啦！」 「贊成！贊成！」 「怎麼可能啊哈哈哈哈。」

「老師。」 她稚嫩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。

「謝謝你這三年來的教導，很多時候我常走不出來，多虧有你。」 她深深鞠躬。

原來只是他的白晝夢。 今天是畢業典禮啊……

「不會，」他清清嗓子，稍微拉拉領帶：「妳畢業以後打算做甚麼？」 「不知道，可能暫時不會繼續讀書，會先吃一陣子抗憂鬱的藥，靜養精神後再說吧。」 「這樣阿……」 她乖巧點頭，始終保持一段距離：「對了老師，我想搬去有楓葉的地方長住。」 「楓葉？」 「對呀對呀。」 「為什麼是楓葉？」

「我想，大概是因為，我覺得楓葉很美卻很可憐。」 「怎麼說？」 她淡淡一笑，寂冷優雅： 「因為楓葉只有在落下以後，才會被人注意到她的美吧。」